🌌 主题: 加缪《不贞的妻子》后半和荒诞哲学的入门——觉醒之后的三条路:自杀、寻找依托、直面荒诞,并在适度反抗中找到内心的王国。
阅读时间: 约 10 分钟 · 3800 字
1. 出走
马塞尔还在熟睡,没有察觉到雅尼娜悄悄地下了床,离开了旅馆,投入了夜的怀抱。在漆黑的夜里,雅尼娜朝着城堡跑啊跑,冷气刺得她全身如同刀割。她鼓起最后一股劲,冲上平台,趴在护墙上。气喘吁吁,眼前一片模糊。跑并没有使她发热,她浑身都在打战。但很快,她急促地吞下去的冷气就在她的体内均匀地流布,战栗之中正生出一股微微的暖流。她的眼睛终于在夜空面前睹开了。
千万颗星星不断地生成,它们刚刚射出闪烁的寒光,就开始无声无息地朝着地平线坠落。雅妮娜被吸引住了,凝神静观这飘飘荡荡的流火。她和星辰共同旋转,他们共同遵循的一条亘古不变的道路渐渐把她引入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存在之中,那里,寒冷和欲望正在交战。
每坠落一颗星,雅妮娜都感到更靠近了黑夜一步。她的呼吸平缓了,她已忘却寒冷,忘却放荡不羁的生活或心如古井的生活,忘却生与死的无穷忧虑。这么多年,她一直为恐惧所驱,疯狂地、无目的地奔逃,现在她终于停下来了。
最后一批星星落得更低,停在沙漠边缘的上空不动了。于是,夜气如水,注满雅妮娜全身,柔情缱绵,令人不能自持。它从她的身心最深处逐渐上升,汇成涓涓细流,一直流到她轻轻呻吟的唇边。刹那间,她倒在冰凉的地上,整个天宇在她的身上展开。
加缪这段美丽的描写,就是雅尼娜的“不忠与偷情”。她白天被陌生的沙漠、荒原、游牧人的帐篷所引诱。于是半夜出逃,与闪烁的星斗,苍穹完成了一次对原本生活的背叛。但是这种背叛似乎是一次性的。
2. 却只是出去走了走
雅妮娜回到了旅馆,赑手赑脚地回到房间,马塞尔还在熟睡,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一会,马塞尔醒了,爬起来喝了点水,却发现雅尼娜在哭。是那种停不下的哭泣,马塞尔看着她,感到莫名其妙,雅尼娜说:“没什么,亲爱的,没什么。”
3. 荒诞导致了流放的必然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这就是流放与王国的第一个故事——《不贞的妻子》。不知你会如何看待这个故事?她应该回归原本的生活吗?这一次出走、又回到丈夫身边后的她,是比以前更幸福了,还是更加不幸了呢?
当你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会引出另一个问题。当我们察觉到生活中某些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又找不到破局的方法;当你追问一句“为什么”,却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你会不会宁愿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这种不对劲呢?
当一个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每天挤电车,朝九晚五,或者 996 地工作,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来支撑生活。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就像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他对这件事荒诞本质的洞察,会造成他的痛苦,还是会给他带来幸福?
这,就是人类第一次面对荒诞时的不适与无措。
所以,很多人会劝你:“难得糊涂”,“想这些有什么用?”,“别作了,过日子就是这样的”,诸如此类的话。本质上,他们是在告诉你:如果生活本身就是痛苦的,那最好还是一无所知,不要有所谓的觉醒。一辈子蒙在鼓里,做一个只追求炫耀与嫉姒的傻子,看山是山。至少可以避免内心的撕扯,至少可以活得自洽。
但是,这正是加缪极力反对的。加缪认为荒诞不产生于具体的事实,而产生于人与世界的关系,也就是“为什么,有什么意义”?感知到荒诞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类天生就有对清晰明确意义的追求,而世界报之以不可理喻的沉默,模糊,矛盾。荒诞就是这种对立的产物,除非人的生命终结,那么荒诞就是时刻存在的。
如果一个人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洞察到生活的不对劲,那他最好祈祷,这辈子无论在任何时刻,对任何事都不会产生这样的洞察。可是,这可能吗?一个人真的能一辈子不思考生活,永远看山是山,永远不在脑海里问出那个“为什么”吗?
真正所谓‘傻人有傻福“的一生,其实是相当理想的情况。多数人的人生,迟早都会遇到加缪所说的那一刻——布景坦塌。
比如,一个人每天起床、通勤、工作、吃饭、男女关系,或者沉迷在各种娱乐中。大部分时间里,这条路走得顺畅,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但总有一天,这个布景坦塌了,你第一次问道:“为什么”,在这种惊讶的厌倦中,一切就开始了。
4. “为什么”之后的三条路
加缪认为,人问出“为什么”的那一刻至关重要,是打开自己灵魂的第一步。机械的生活到头来是厌倦,这种厌倦开启了意识,挑起了一系列行动。回顾生活,产生质疑。这就是觉醒,觉醒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后果。
后果是什么?这就引出了《西西弗神话》中开篇的第一句话: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这里先按下不表。留到《西西弗神话》里再详细讨论。但不论如何,加缪是极力反对这条路的。
于是,我们就来到了第二条路:把自己的生命和价值,全部寄托在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之上。大到宗教信仰、国家、公司;小到明星偶像、妻儿父母。
正如雅尼娜在第一次感受到荒诞时,她还努力说服自己并不孤单。因为丈夫对自己的需要,就是她作为人存在的价值所在。而包法利夫人,在接连被情人抛弃之后,她的疑问则变成了:为什么我想要依靠的人,总是靠不住?
这种想要依靠什么、寄生于什么的心态,比如一段恋情告吹后就觉得,换一个人肯定就能美满幸福了,类似的思路,就是面对荒诞的第二种方式——不停地寻找依托,不行了就换下一个依托。而这,也是加缪不提倡的。
最后,留给我们的,只剩下一条路——直面荒诞。
5. 直面荒诞
加缪认为,最终最重要的是:人类需要以自己的方式,直面荒诞,与荒诞共存,并且适度地反抗荒诞。为什么是“适度的”?因为反抗的极端,意味着暴力、愤怒,意味着否定一切,打碎所有现有的规则体系和文化。而这条路,与“幸福”二字毫无关系。
所以,加缪安排女主人公短暂地出走,去短暂地感受一下内心的王国,与大自然完全连接,这就是他所说的“适度的反抗”。这并不意味着“她屈服了,所以觉醒也没有意义,只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也不意味着“她未来一定会和丈夫分开,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独立女性’”。
而这正是加缪给出的答案:因为在真实的生活中,总会遇到眼前解决不了的问题,一时难以治愈的疾病。在不放弃生命的前提下,去与这些问题共存,去寻找解决它们的方法。在直面荒诞中,获得真正的自洽与幸福。
正如故事开头的那一幕,寒冷的冬天里,车厢里有苍蝇飞来飞去。这些苍蝇可以被看作他们婚姻中的问题,也可以被看成人生的荒诞本身。马塞尔只顾着望向窗外,看着手中的箱子,这并不会使他比雅尼娜更幸福。他们的婚姻是基于害怕孤独的相互需要,雅尼娜意识到这一点,知道自己需要克服的是什么。这次出走就是直面荒诞的第一步,打开自己,让灵魂出来透透气。至于之后有没有最终治愈,能不能克服对孤独的恐惧,对他人的依赖,从此在孤独这件事上无坚不摧。那就是直面荒诞之后的事情了。
相比于直面荒诞时的撞裂与痛苦,难道无知无觉是更加幸福的吗?当逃避荒诞、及时行乐、醉生梦死,成为一种时代精神。加缪告诉人们,去直面荒诞,并在有限度的反抗中,拒绝麻木的奴役,找到自己内心的王国。
核心观点
荒诞的本质
- 荒诞不是具体事实,而是人对意义的追求与世界沉默之间的裂缝
- 觉醒后的痛苦无法回退,为什么不能被高挂
- 大部分人的“布景坦塌”迟早会发生
三条路的选择
- 自杀:加缪大力反对
- 寻找依托:把价值寄托在宗教、国家、伴侣、儿女身上——同样不提倡
- 直面荒诞:与问题共存,适度反抗,打开自己的灵魂
适度反抗的出口
- 出走不是彻底逆转生活,而是短暂连接内心的王国
- 不暗示屈服,也不强迫分开
- 拒绝麻木的奴役,保持自己的延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