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题: 信息冗余、MAYA 设计原则、以及基于信息论的人生观与审美观——在可预测性与不确定性之间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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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何说「废话」
书接上文,香农虽然提出了信息熵这个划时代的概念,但很遗憾的是,在香农年轻的时候,这套理论并没有足够的应用场景。当这个概念真正改变世界的时候,他已经患上了老年痴呆。
互联网普及之后,音频、视频等海量信息的传输需求爆发,以信息熵为基础的压缩算法变得至关重要。没有压缩算法,我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方便地听音乐、看电影、在线看视频。虽然香农没有发明具体的压缩算法,但是所有压缩算法都基于香农的思想。
既然压缩是信息传播最高效的方式,那问题就来了:我们日常交流时,为什么不尽量压缩语言?为什么要容忍如此高的语言冗余度?如果从效率出发,全民直接用文言文交流,信息密度不是更高吗?还能省点纸张。
如果先不考虑类似「黑猩猩互相抓虱子」这种用于维系社会关系的情绪交互,只从信息论的角度出发,我们需要「冗余」的原因在于:任何信息在传递过程中,都不可避免地会混入噪声。
这就引出了香农的第二个洞见:克服噪声的正确方法,不是一味提高信号强度,而是增加信息的冗余度。假设我们要传递的消息只由 A、B、C、D 四个字母组成,而传输手段只有 0 和 1 两个数字,需要用它们来对字母进行编码。那么,在这种条件下的编码方式就是用两个数字表示一个字母,例如:
A = 00
B = 01
C = 10
D = 11
根据这个编码,"000110"就是"ABC",简单明了。但是这个编码系统很危险,因为如果传递过程中有噪声,不小心把其中第二个0变成了1,那整个信息就成了 010110,那就成了BBC,信息就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香农说,你应该给编码增加一些冗余度。比如,你可以用 5 个数字来表示一个字母:
A = 00000
B = 00111
C = 11100
D = 11011
这种看似多余的重复,为信息抵抗噪声提供了空间,哪怕某位的数字错了你依旧能猜出来它代表的是什么字母。仔细想想,我们日常说话不就是这样吗?我们的语言有很大的冗余度,有时候啰里八嗦一个意思要换着法说好几遍,但这样能确保你即便有几个字没听清楚,也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反过来,如果我这篇文章是用文言文写的,而你只能听一次音频,那理解起来可能就有点困难了。
所有的信息编码系统都要考虑到出错和纠错问题,基本原理就是香农说的增加冗余度。如果你想给一个人传递准确的信息,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提高音量、对着他大声喊(因为噪声也会同时被放大),而是换着法多说几遍。
2. 你应该变得「可预测」还是「不可预测」
信息的本质是克服了多少不确定性,也就是不可预测。而冗余度的本质恰恰是提高可预测性。
从信息论角度,人生面临一个矛盾。一方面你希望自己活得更有效率,能给世界留下更多信息,那做事就要有创造性,越不可预测越好。但另一方面,你又必须与他人长期协作。这就需要你增加冗余度:行为稳定、诚信可靠、给别人靠谱的预期。只有当你是可预测的,信任才能建立,合作才会发生。
3. 输出信息与接受信息
既要有创造性,又要可预测,这才是合理的信息输出。以写作为例,这就是一个信息输出问题。如果你的观点非常新,语言又特别简练,像一篇理科论文,那信息量就太密,普通人很难消化。而如果你文章中的干货很少,废话却说了很多,那也不行。
信息量到底多少才合适?这是一门艺术,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校准。总的来说,增加文字冗余度的唯一价值,是降低读者的理解成本。一旦读者已经能够顺利理解,信息就应当尽可能密集。
反过来说,读书本身是一个接收信息的过程。阅读速度并不取决于你眼球转动得有多快,而取决于你处理信息的速度。而信息处理得快还是慢,关键在于:这段内容对你来说有多大程度是可预测的。
如果作者刚说上半句你就已经知道下半句,说「庄周晓梦」你就已经可以「迷蝴蝶」了,那书读起来自然是一目十行。反过来,如果书中的内容对你来说是全新的,陌生的语言习惯,文化背景也十分陌生,读到哪一段都新鲜,那你就只能放慢节奏,逐字细读。
因此,一个人阅读速度的快慢,取决于他过去读过多少书、积累了多少背景知识。对某个领域了解得越多,阅读这个领域的书就越快,也就越无聊。
不只是阅读,任何内容创作,本质上都是创作者与观众之间的一场博弈。创作者尝试用各种方式,让观众猜不到下一步的展开;而一旦观众预测成功,就会产生一种「我赢了你」的快感。作者想表达的意思、想耍的那些小把戏,我早就看穿了。
4. 基于信息论的人生观
再进一步,我们还可以从输出信息和接收信息的这个视角审视一下人生。
从接受信息的角度来说,我们学习知识、积累经验,本质上是在不断减少世界对自己的不确定性。一个复杂的项目、一件棘手的事情、一个陌生的行业。对新人来说,处处都是新鲜事与未知的挑战;而对老手来说,一眼看过去都是套路与重复。正因为如此,老手才能在一大堆高度可预测的事物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些真正不寻常的地方。而这些「不寻常」,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信息。
从输出信息的角度,我们做事,是在向世界输出信息。如果别人都以为我会这么做,而我也真的就这么做了,那我和一台按程序运行的机器有什么区别?想要输出信息,就必须加一点自己的料,给世界增加一点不确定性。做一些别人没想到你会做的事,走一些不在剧本里的路。
信息,本质上就是意外。从「信息论」这个维度出发,有两类事情尤其值得我们去做:
- 做出乎别人意料的事
- 给自己增加选项的事
只有当你的行为超出他人的预期,它才值得被记住;而只有当你拥有足够多的选项,你所做出的选择才具备更高的信息量。
有选择权的人,当然也可以刻意选择可预测的行为,以促进沟通、协作、建立信任。但关键不在于你选了 A 还是 B,而在于「你本来可以选A或者B」。只要选择权还存在,你的任何选择都是真正的信息。你的选项,就是你的自由度,你的自由度决定了你能向世界输出多少信息。
那你可能会说,难道我们应该为了出乎意料而去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吗?当然不是。这里说的仅仅是信息论这一个维度,无关道德判断。一个尽责的医生几十年如一日踏踏实实上班给病人治病,没有新闻,信息量不高。一个不负责任的医生违反医疗流程把病人治死了,他做的事很坏,但是会被大家记住,被大肆宣传。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信息。安稳、确幸、可以是一种个人选择。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如果你想被人们记住,在这个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爪痕,你应该怎么做。
5. 基于信息论的审美观
说完了信息论角度下的人生,同样的,我们可以从信息论的角度重新审视「什么是美」。《大西洋月刊》有一篇文章,题目叫《什么能让东西显得酷》。心理学家做了大量实验,让参与者从不同选项中挑选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结果发现,人们选择的,并不是什么最新奇,异域风情的东西,而是那些他们最熟悉的东西。这个现象被称为「多看效应」(Mere Exposure Effect),意思是:一个东西出现得越频繁,我们就越容易对它产生好感。
但熟悉不等于重复,重复让人审美疲劳。最理想的状态,是在一个意外的场合,重新遇见自己熟悉的事物。你会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一直这么喜欢它。熟悉赋予了意义,而意外放大了感受。
反过来也成立。如果你长期面对一个熟悉的人或事,某一天它突然偏离了你的预期,给你一个不张扬的小惊喜,你同样会觉得它格外动人。那种美,并不来自新奇本身,而来自熟悉之上的变化。
我们可以将这个配方总结为:
喜欢(有魅力) = 熟悉 + 意外。
熟悉提供的是一种可预测的安全边界,让人放下对未知的防备;而意外,则在这条边界之内制造新的信息,放大了情绪。
举个例子,Spotify 音乐App在最开始只推荐用户没听过的音乐。但后来程序里出现了一个 bug,在推荐新音乐的同时,还错误地推荐了一些用户已经听过的音乐。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用户反馈竟然意外的不错。后来 Spotify 修正这个 bug,算法重新只推荐全新的音乐。结果发现,修正后的算法反而没有原来的版本受欢迎。所以,人们其实并不喜欢完全陌生的东西,而是希望能在新事物中,发现一些熟悉的元素。在新奇和熟悉之间,有一个平衡点。
工业设计大师雷蒙德·洛威也提出过一个非常相似的设计哲学,叫作「陌生又熟悉」。洛威发现,人确实喜欢新东西,但如果一个东西新得过头,又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于是他总结出一条原则:尽可能地前卫,但必须仍然能被人接受。他还专门用一个英文缩写来命名这个原则,叫 MAYA(Most Advanced Yet Acceptable)。最理想的效果是:你的设计足够大胆,而观众也能在第一时间理解它。
创新也是如此,如果你是一个科学家,要写个课题计划去申请研究经费,你就应该先考虑一下这个原则。有人做过一个实验,找人写了各种课题计划,有的是很新奇的,有的是比较熟悉的,随机交给专家评审。结果发现,专家打分最低的计划,恰恰是那些想法全新的计划。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创新没问题,但不能太新。当然那些毫无新意的计划的得分也很低。实验证明,最容易获得经费的课题,是那些在已有成熟概念之上的改良式创新。这大概就是革命性的创新一开始大家都不支持的原因。
美国的电影业就非常保守地遵守了 MAYA 原则,近几十年的票房冠军要么是老电影的续集,要么是畅销书或知名 IP 的改编。整体来看,主流策略是「新人物,老故事」:故事框架背景不变,让观众感到熟悉,但人物的性格、选择和行为方式不断制造意外,最终把剧情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最后我们来总结一下。香农告诉我们,面对这个世界,你不能一味迎合;管理自己的人生,也不能一味从众。你要敢于任性地加入一点属于自己的新东西,但又不能新到猎奇,让人无法接受。在熟悉与新奇、可预测性与不确定性、靠谱与有趣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是一门艺术。
正值新年,不妨用香农的思想,来规划自己的新年成长计划吧。
核心观点
冗余与噪声
- 信息冗余度不是浪费,而是抵抗噪声、确保准确传递的必要手段
- 日常交流中的「废话」实质上提高了理解的容错率
可预测性的平衡
- 做人既要有创造性(不可预测),也要有靠谱性(可预测)
- 这个矛盾在信息输出和社会协作之间找到了统一
信息论人生观
- 人生价值源于选择权,选项越多,信息量越高
- 值得记住的人生来自出乎意料的决定和行为
MAYA 设计原则
- 理想的创新在于「最先进却仍可接受」的平衡
- 审美的本质是「熟悉 + 意外」的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