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题: 自我演化的三个阶段——全能自恋、巨婴、自体稳定,以及主客体分离如何决定一个人的心理成熟度。
阅读时间: 约 20 分钟 · 7600 字
1. 自恋是什么
"自恋"这个词已经成了一种日常用语,我们用它来形容自私、自我中心、自高自大,还有点道德评判的意味。但是在心理学中,"自恋"这个词有着更复杂的学术意味。
摆脱自恋是一个过程,它的背后,就是"自我"的演化过程。可以分为:全能自恋阶段,巨婴阶段与自体稳定阶段。
2. 全能自恋阶段
婴儿和幼年儿童基本上处于全能自恋的状态。在他们的世界里,自我是无限的、没有边界的——一切都是"我","我"即一切。婴儿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找一个不见了的玩具都做不到。因为他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一个东西的存在,也就不能跟这个东西发展出任何关系。他处在一种最原始,最自恋,也最无能的状态。
到一岁左右,婴儿第一次意识到,眼前那团花花绿绿的玩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我看不看得见,它都存在。这个意识叫"客体永存"。客体永存像是头脑中的盘古开天辟地,劈开混沌,一部分是"我",另一部分是"外界",也就是客体。
有一个著名的"三山实验"。心理学家皮亚杰使用了三座大小、高低、颜色不同的假山模型,把它们摆在一起,然后让孩子们先围着这些假山走一圈,再坐到一个固定的角度,尝试猜想如果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看到的山是怎样排列的。
结果他发现,五岁以前的孩子总是猜错。并且他们通常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就认为在对面也会看到什么,无法理解视角的不同。
大人很少犯这种错。比如说,你眼前有一只小狗,但你知道山那边的人看不见,他的视线被山挡住了。可是小孩子会因为自己看见了小狗,就认为对面的人看到的也一样。
这种状态,孩子会把自己的想法等同于全世界的想法,心里没有其他人。我看到的,全世界的人也都能看到;我知道的,全世界的人也都应该知道。这种认识跟自私、傲慢没有关系,只是从认知结构上,他就没有"别人眼中的世界"的概念。
那么自我发展的第一步,就是孩子开始意识到:"我看到的东西只是我看到的,别人的角度可能不一样。"
从这里开始,他才会关心别人的想法。先是理解别人看到什么,再是理解对方的思考方式、内心感受,这是一个不断精细化的过程。无论是事物守恒,还是每个人有自己独立的想法,这些意识的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基础,就是承认一个"事物"有它自身的特性,它的特性和"我"认为的是不一样的,相互独立、相互区分。一个孩子从"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到逐步把"我"的一部分分出去,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东西。这是一个自我去中心化的过程,它代表着一个人心智的初步成熟。
逐渐地,我们会从全能自恋的阶段走出来,进入下一个阶段,开始意识到别人和自我的不同。然而,这个时期的自我仍然庞大且脆弱,仍然渴望成为世界的中心,并希望外界按照自己的期望运转。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困在这个阶段——巨婴阶段。
3. 巨婴阶段
巨婴是指一个人在生理上已经成年,但心理状态仍然停留在刚刚脱离全能自恋的儿童阶段,缺乏对他人的理解和共情能力。他们要么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想法,要么没有能力去考虑,仍然活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
皮亚杰还做过另外一个实验。让人想象两种情况:
- 第一个小朋友被妈妈明确警告,不许碰桌上的杯子,但他还是偷偷拿来玩,结果不小心打碎了一个。
- 第二个小朋友没有收到任何警告,他是在帮妈妈干活时,不小心打碎了十二个杯子。
皮亚杰问,这两个小朋友谁会更让妈妈生气?两三岁的孩子会说,当然是打碎12个杯子的。这些孩子还处在刚摆脱全能自恋的阶段,对事物的判断基于自己的感官体验:他看到杯子碎得更多,就觉得事儿更大。而四五岁以后的孩子会说,第一个小朋友更让人生气,因为他无视了妈妈的警告。
要得出这个答案,就需要站在妈妈的立场上,去推测妈妈的心理活动。这种把人的愿望、动机和客观事实分离的能力,到了四五岁之后才能逐步建立。
如果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出现问题,孩子就会拒绝将情感投向外部世界,也就是外部的人和事,而是依旧聚焦于自我。这不是说他在认知能力上不能区分客体,而是说他跟客体的关系是一种利用型的关系。你对他好,他觉得天经地义;你有需要,他就觉得这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帮你?他觉得客体是为"我"服务的,也就是所谓的"巨婴"。
巨婴们无法正确处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虽然摆脱了全能自恋,但并没有走得太远,宜人性和社会协作能力很差。他们在年幼时没有经历过与客体的积极良性互动,因此无法使自己与客体的关系变得生动和深刻,也就不能建立良性的人际关系。
4. 自体稳定阶段
来到这里,如果一个人已经处理好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是否就一定摆脱了自恋?答案还是:不一定。
自我演化的第三步,涉及的客体已经不再是外部世界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个人内在的体验。换句话说,就是把"自我"的一部分内化成稳定的客体,这被称为自体客体化——将主(自)体与客体分离。
举个例子,我写了这个公众号,这是一个外部事实。你不可能说"我没有写过公众号",这种说法撼动不了事实。但如果你对我说:"你写的公众号文章简直是垃圾。" 这会不会影响到我?我会不会大发雷霆,一拍桌子:"妈的,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行你上?"
这就取决于我能否把自己"写公众号的能力"视为一个稳定的客体。如果我能把它像外部事实一样看待,认为它是一个确定存在的东西,那么你的评价对我而言就不会构成威胁。因为你是在评价我的"写作能力"好不好,而这与我的主体本身并无必然联系。
这就是主(自)体客体化,当你把自己的各种性格,能力都剥离出去,单独看待。人会变得大方自信。《论语》里边有句话说:"人不知而不愠",别人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为什么不生气?因为别人看到的"我"只是他们眼中的客体,他们的评价只是对客体的判断,而与真正的我,没有必然联系。
自信的人,对于"我是谁"有清晰的认知,不会因外部信息而摇摆,他们可以更自由地从外面吸收新鲜经验,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丰富。那些自恋的,缺失主体与客体分离能力的人,看上去似乎信心十足,可是他们对于"自我"的感受是很迷散的、飘忽的,一旦听到否定的声音,就会反应激烈,急着反驳,骂他个三天三夜。这种过度的自我维护,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虚弱。
当你批评我公众号写得很差,网球打得不好,或者任何方面做得不好。我都可以就事论事地请教:"你能展开说一下吗?什么地方你希望我改进?"我可以从批评中吸收有用的经验,理性地看待反馈,下次做得更好一点,从中获得成长。而如果我勃然大怒:"你说我不行,那你上啊?"这就不会带来实际的进步。而它背后的根本原因是我把你的评价,当作我的自我的一部分。
5. 从全能自恋,巨婴到稳定自体阶段
所以通过拆解三种自恋的三个阶段,了解自我演化的三个步骤。你会发现,自恋不是一种病,它的本质是"自我"在不同的演化阶段,呈现出的主体与客体的关系。
- 在全能自恋的阶段,只有主体,没有客体,世界与自我是混沌一体的。
- 到了巨婴阶段,主体和客体开始分化,但界限仍然模糊,客体依旧与主体混在一起,被视为主体的延伸,为主体服务,与主体共感。
- 直到稳定自体阶段,我们才真正实现主体与客体的分离,甚至能将"自我"的某些部分剥离出来,作为独立的客体来看待。这才给了我们审视、反思、提升自己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自我的成熟就是逐步认识到更多事物的"客体性"。一开始是别人不等于我,后来就变成我的东西也不等于我,我的财富、名声、成就、作品都与真正的"我"无关,甚至别人看到的我的轮廓,对我的印象,也不是我。当我们一步步建立起稳定的自体与分离的客体,我们才能更自由地认识世界,拓宽边界,丰富自我,而不会被外界的评价所束缚。
你处于哪个阶段呢?面对别人的质疑,你通常会如何回应?你是否有过被质疑却大方承认,事后潜心提升自己,最终取得突破的经历?
核心观点
自我演化的三个阶段
- 全能自恋:只有主体,没有客体,世界与自我混沌一体
- 巨婴阶段:主体与客体分化,但界限模糊,他人被视为主体延伸
- 自体稳定:实现主体与客体分离,甚至能剥离"自我"部分作为客体
心理成熟的标志
- 能够理性接受批评,从反馈中吸取经验
- 不被外界评价所动摇,对自我有清晰认知
- 将成就、名声、作品与真实的自我分离